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

2026-05-31 0 931

  围棋是一方很小的世界。十九道纵横线,三百六十一个交点,黑白二色相向而行,似乎只是胜负之争;可是当棋子一枚枚落下,局面由空旷而繁复,又由繁复而澄明,人们常会感到:这不仅是一种技艺,也是一种观照。它让人看见取舍、进退、虚实、得失,也让人在沉静的对坐中体会心性的磨炼。

  围棋与佛教,尤其与禅宗之间的关系,正是在这种精神气质中逐渐发生的。严格说来,围棋并非佛教所创,佛教也没有把弈棋作为修行的必由之路。围棋在中国古代早已有悠久传统,儒者、士人、隐者皆好之;佛教传入中国后,与本土文化长期交融,寺院、僧侣、文人之间往还频繁,围棋便成为彼此交流的一种清雅方式。所谓千年因缘,不是神秘的宿命,而是文化生活在历史中自然生长出的相逢。

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

  唐代是围棋风气兴盛的时代。宫廷设有棋待诏,士大夫以善弈为雅事,诗文中也常见棋声与山寺、竹院、松风相伴的意象。僧人参与弈棋,并不罕见。唐人诗句里,常有“僧棋”“松下棋”“禅房对弈”一类场景:一方面说明寺院是文人往来的清静之地,另一方面也说明围棋被视为可以寄托闲情、涵养心气的活动。僧人并非以此宣扬玄奇功效,而是在日常生活中与世俗文士共享一种审美和智力的游戏。

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

  围棋进入日本后,也与寺庙文化发生了密切联系。日本古代围棋的发展受中国影响很深,寺院在文化传播、教育训练和知识保存方面具有重要作用。到了江户时代,日本形成了以本因坊、安井、井上、林等家元为代表的围棋家族制度,并有“棋所”等官方职位。其中本因坊一名,源自京都寂光寺僧人日海后来所用的称号。日海还俗后成为著名棋士,受政权重视,其后本因坊家成为日本围棋史上的重要流派。由此可见,寺庙并非只是围棋故事的背景,它在人才培养、文化传承和制度形成中都曾留下痕迹。

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

  不过,谈围棋与佛学的关系,若只停留在僧人下棋、寺院传棋的史事上,仍显浅近。更深的一层,是围棋的精神结构与禅宗重视当下、直面本心、在日用中体道的气质相契合。围棋别称“手谈”,是说两人不必多言,只凭手中棋子往复问答。棋盘之上,一手试探,一手回应;一手逼迫,一手转身。言语退后,心思显形。胜负固然存在,但真正高明的对局,往往像一场沉默的对话,彼此都在对方的落子中读出意图、性情与境界。

  围棋又称“坐隐”。坐,是端坐凝神;隐,不一定是逃避尘世,而是暂时从喧嚣中抽身,进入一种内在秩序。古人把弈棋视为清事,正因为棋局能使人从纷扰里退一步。退一步不是无所作为,而是让心安住于眼前一手。禅宗讲“平常心是道”,这句话出自唐代禅师马祖道一相关语录传统,意思并非把平常心等同于散漫随意,而是提醒人在日常行住坐卧中保持不造作、不执著的清明。棋道中的平常心,也正在于此:不因一时得势而轻狂,不因一处失误而崩乱。

  围棋最耐人寻味处,在一个“空”字。初学者常以为棋子多处便是强,地盘实处便是得;稍入门径,才知道真正决定生死的,常常是那些看似没有棋子的空点。一个棋形能否活,关键在于是否拥有眼位;所谓“眼”,恰是被棋子围成的空。没有眼,满盘厚重也可能窒息;有眼,局部虽小却可安然自存。空并非虚无,而是生机所在。棋盘上的空点,给棋以呼吸,也给局面以转圜。

  佛学所说“空”,同样不宜理解为一切皆无。大乘佛教中,“空”多指事物没有固定不变、孤立自存的本性,万物因缘和合而成,又在因缘变化中流转。《心经》有“色不异空,空不异色;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”之句,常被概括为“色空不二”。这里的“色”可理解为有形有相的存在,“空”则指出其无常、缘起的本质。二者并非彼此否定,而是从不同角度说明同一世界。

  棋盘上,实子与空点互相成就;人生中,有为与无执也需彼此调和。看见“空”,不是放弃行动,而是明白行动不可被贪著牵引。

  围棋中的“空”与佛学之“空”当然不能简单等同。棋理是竞技技艺,佛学是思想传统,二者有各自边界。但作为文化比照,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有趣的呼应:围棋里,空处不是失败,反而可能成为活棋的根;佛学中,空义不是消极,反而帮助人破除固执,洞见因缘。若只见棋子而不见气,棋便下死;若只见占有而不见变化,心也容易困住。

  下棋的人都知道,“气”是围棋的基本生命线。棋子相连,有气则活,无气则亡。气不是实体,却关乎存亡;它依附于棋子周边的空点,又随着对方落子而增减。气的观念使围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堆砌,而是关于关系的艺术。一块棋强不强,不只看它有多少子,还要看它与周围的联络、眼位、势力和余地。佛学讲缘起,也重视关系:一事一物不孤立存在,皆在相互依存中显现。由此观棋,黑白之间并非绝对对立,而是在不断牵动中生成全局。

  禅宗的一个重要特点,是不离日常而见精神。挑水、劈柴、吃饭、穿衣,皆可成为观照身心的契机。围棋也是如此。它没有奇异仪式,只有一枚枚棋子落在交点上;没有外在喧哗,只有时间、判断和心力的消长。棋手坐在盘前,最难对付的往往不是对手,而是自己的贪、惧、急、疑。贪多则薄,畏战则缩,急躁则漏,疑心太重则失去大局。棋盘如镜,把心中习气照得分明。

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

  “平常心”在棋局中尤其难得。优势时,人容易想一举奠定胜局,结果贪功冒进;劣势时,人容易执著于挽回损失,结果越补越坏。真正成熟的棋手,常能在复杂局面中回到最朴素的问题:此处是否该补?彼处是否该争?全局厚薄如何?目数与先手孰轻孰重?这不是冷漠,而是清醒。禅宗所说不被境转,并非没有情绪,而是在情绪起伏中仍能看清眼前之事。

  围棋也教人理解“取舍”。一盘棋不可能处处得利,高手的本领常在于知道何处可弃、何处必争。弃子并非失败,有时是为了取得外势;忍让并非软弱,有时是为了保全大局。佛学提醒人放下执著,围棋则用极具体的方式展示执著的代价:一块棋若死守不放,可能拖累全局;一处小利若苦苦追逐,可能失去先机。棋盘上的得失,逼迫人承认有限,也训练人面对有限。

  因此,围棋之禅意,不在于把每一步都解释成玄妙寓言,而在于它让人通过具体技艺接近一种朴素智慧:静而能照,动而有节,争而不乱,舍而不悔。黑棋先行,白棋应对,攻防转换之间,世界并不因某一手而定型。局面总在变化,人的判断也必须随之调整。所谓棋道修行,若有其现代意义,正是让人在反复对局中培养专注、克制、尊重规则和承担结果的能力。

  从唐代寺院里的清谈对弈,到日本棋所制度中留存的寺庙渊源;从“手谈”的无声交流,到“坐隐”的澄心静虑;从眼位活棋中的空,到“色空不二”的哲学启发,围棋与佛学的相遇,呈现出中华文化及东亚文化交流中的一条细密纹理。它不是单线的传说,而是由人、寺院、制度、诗文、技艺和心性共同编织的文化事实。

  今天我们重看这段因缘,不必把围棋神秘化,也不必把佛学装饰化。围棋首先是一项智力运动,佛学首先是一种思想与宗教传统;二者相遇时,最可贵的地方,是共同提醒人们在纷繁世界中保有清明。棋盘上的黑白分明,现实中的人事却常常复杂。学会在复杂中守住规则,在输赢中保持平常,在空处看见生机,在取舍中照见自身,也许正是这方黑白世界留给今人的一缕禅意。

凡本网发布的作品,均为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合法拥有版权或有权使用的作品,如需转载可邮件申请使用用途。本网新闻资讯无需授权即可转载,并注明“来源: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”。如发现本网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删除,联系邮箱:contact@tcpc.org.cn

中国传统文化促进会 围棋 黑白世界里的禅意——围棋与佛学的千年因缘 https://www.tcpc.org.cn/%e9%bb%91%e7%99%bd%e4%b8%96%e7%95%8c%e9%87%8c%e7%9a%84%e7%a6%85%e6%84%8f-%e5%9b%b4%e6%a3%8b%e4%b8%8e%e4%bd%9b%e5%ad%a6%e7%9a%84%e5%8d%83%e5%b9%b4%e5%9b%a0%e7%bc%98/

人生得意须尽欢,莫使金樽空对月。

下一篇:

已经没有下一篇了!

相关文章

猜你喜欢
官方客服团队

为您解决烦忧 - 24小时在线 专业服务